李立浧:祖国的需要是我毕生的追求

信息来源:南方电网报  发布时间2019-07-30

  2018年12月14日,在直流输电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李立浧与技术人员交流探讨。南网传媒全媒体记者吴兴波摄

  2018年粤港澳大湾区电力创新高峰会暨第十五届中国南方电网国际技术论坛上,李立浧致辞并为第三届广东省励志电网科技奖代表颁奖。 南网传媒全媒体记者 李志杰 摄

 

  李立浧年近8旬,身材高大,嗓音洪亮,踢踏着灰黑色西裤,熨帖的白色衬衫显得身姿格外挺拔,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子千练担当的劲儿。接受采访的前夜,他乘坐夜间航班,从南宁出差回来,接下来还要奔赴鞍山、许昌、南京、西安等地,考察乌冬德电站送电广东广西特高压多端直流示范工程(以下简称昆柳龙直流工程)主设备研发的最新进展。

  这样的“魔鬼行程”,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若描绘出一幅李立浧的生活轨迹,就会看到他的脚步从黄河流域到长江流域,再到珠江流域,跨越一河二江,与“西电东送”这一国家战略紧密相连,更是将中国特高压直流输电技术推向了世界之巅。正如他的入生格言:祖国的需要是我毕生的追求,也是我不变的初心!

  到西部去,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

  1968年9月,哐当哐当的绿皮火车驶向甘肃。刚从清华大学毕业的李立浧,望向窗外,身体随着火车摇晃,脚边的行李箱鼓鼓囊囊,装满了书籍。这些书籍,正是他最初的“依托”。

  一路上,他见到很多用黄土压成的“干打垒”墙,到处都是贫困的农村。李立浧选择这里,是因为当时国内最大的刘家峡水电站,中国第一条330千伏超高压输电线路,都在这里如火如荼地建设着。

  然而李立浧没有想到,自己初到甘肃送变电工程公司的第一个指令却是:“男的当送电工,女的留在变电所”。送电工是输电线路施工,到野外挖基础、爬电杆、架电线,“做的事和力学有些关系”,李立浧聊以自慰。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倔强”:“肯定不会一辈子干这个,必须发挥所学,为祖国做更多贡献”。就这样,他白天和工友一起挥汗,晚上在煤油灯下看自己带来的书。书看完了,就到兰州新华书店买新书,看他抱着书进进出出的身影,工友们都觉得他是个“书呆子”。

  在我国330千伏双分裂导线第一次施工中,由于缺乏相关知识,一个月都没能架成一档线,这可愁坏了大家。这时,李立浧利用材料力学柔索理论中的悬链线方程,反复计算验证,终于找到了最佳答案,在他的巧妙设计下,5天就架好一档线。工友这才知道,原来李立浧的书可没有白读,随着他的“依托”发挥作用,他也逐步开始负责甘肃送变电工程公司的技术工作,成为了总工程师。

  回顾甘肃这16年,李立浧感慨道:“在那里,我经历了电网建设的全部环节。输变电每一个细节都在我脑子里,需要时,随时可以在大脑里调阅这些信息。”16年的日积月累,为李立浧迎接未来挑战,攒下了“通行证”,也提供了新的“依托”。

  跨越一河二江,让中国直流输电技术屹立世界之巅

  这张“通行证”换来的是“一纸调令”,从黄河滨到长江畔。1984年,中国第一个成套引进设备的电网项目——±500千伏葛洲坝到上海直流输电工程(简称葛上直流工程)获得国家计划委员会批准建设。李立浧担任技术和工程负责人以及对外谈判总代表,主持项目的技术攻关,组织工程建设,负责引进技术谈判。

  那个时候,大家对直流输电知之甚少。仅仅学习了有限的书本知识,完全没有工程实践。困难之多,超乎想象;但是,能够借助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直流输电技术,更是难得的学习建设直流的机遇。

  李立浧非常清醒,不管如何困难,都必须通过这个工程,实现引进技术为我所用,消化吸收中创新。“何况外国专家也不是万能的,他们搞一个工程也会遇到很多问题。碰到这种情况,我就不停地和他们讨论。”这种问题导向的沟通方式让李立浧成为了外国专家口中的“Mr.Question(问题先生)”。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反思问题。结合葛上直流工程建设,李立浧组织了一系列的直流培训班,工程中的主管领导、基层员工,均参与了不同层次的技术培训。到工程建设结束,我国已经基本掌握了高压直流输电技术,培养了一大批直流输电技术人才,葛上直流工程也成为中国直流输电领域的“黄埔军校”。

  那已是上世纪90年代。中国的经济在高速发展,广东被“电荒”困扰,很多工厂开三停四。呼应着国家的召唤,李立浧马不停蹄地从长江畔转战珠江岸。

  随着±500千伏天生桥—广东直流输电工程、贵广直流输电工程的投运,西部清洁水电源源不断地送往广东。李立浧还大胆主持编制贵广直流工程设备技术规范,结束了巨资聘请外国咨询公司编制技术规范的历史。

  李立浧跨越了一河二江,但他的特高压直流输电闯关之路才刚刚开始。本世纪初,西南水电开发需求强烈,一批大型水电站陆续开建,要将西部水电跨越大半个祖国,调往东部地区,就必须提高电压等级。中国提出建设±800千伏特高压直流输电工程,但国际上既没有现成的设备,也没有任何工程和运行经验可以参考。

  “不能因为国外没有,我们就不能搞、不敢搞!”李立浧说道。何况国内已经有建设多条±500千伏直流输电工程的经验,中国人也可以站在世界之巅,引领未来技术发展。

  最终,世界首个“云南-广东±800千伏特高压直流输电工程”不仅建成,还一举创造37项世界第一,缔造了能源运输史上的奇迹,将输电技术从“高速公路”提速至“直飞航班”。

  李立浧作为第一完成人的“特高压±800千伏直流输电工程”获得了2017年度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如今,他的办公室里仍然挂着当时的大合照:习近平总书记端坐正中央,李立浧就在总书记右手边不远的位置,向中心倾坐着。

  永不止步,引领下一个未来

  作为第一完成人,李立浧的贡献很难用三言两语全部概括。当时有数十名专家,160多家单位的上万名科技人员,聚集到这个项目中。李立浧要定期组织相关人员开会讨论,做重大技术决策,看似运筹帷幄,背后却是巨大压力,因为中国人向来不允许失败。

  李立浧对此轻描淡写:“我们有很好的研究基础,这么多单位在一起研究分析判断,总能做出科学的决策。如果中间出了差错,那就找到问题,解决它。”

  比如双12脉动换流器,最开始国内曾有“500千伏十300千伏”或“600千伏十200千伏”两个不同电压的串联组合方式的建议,李立浧认为不能根据已有的技术考虑问题,要看到对未来产生的影响。“特高压直流输电工程不是只做一两个,哪种形式对电网运行有利,就采用哪个。”最后±800千伏的直流输电工程均采用了两个±400千伏的12脉动换流器串联。这个结构成为现在特高压直流输电工程的标准形式。

  李立浧还投入到具体技术攻关中,如污秽环境下绝缘子的配置。传统陶瓷绝缘材料无法满足800千伏特高压对绝缘的要求。李立浧带领科研团队,搜集数据材料,反复研究论证,最终确定硅橡胶复合绝缘材料的技术路线。之后,他组织国内厂家成功研制出世界首个“全电压全尺寸”复合绝缘子。

  “世界之巅”是别人口中的,李立浧认为一切才“刚刚开始”。近年来,在李立浧的主持之下,±160千伏南澳多端柔性直流输电工程、±350千伏鲁西背靠背柔性异步联网工程、昆柳龙直流工程等世界领先技术工程相继投入建设。

  这其中也有一些“插曲”。2017年6月,鲁西背靠背一期工程投运后,工程出了一些问题。面对质疑,李立浧领衔的调研团队前往鲁西换流站,两天的时间里,技术团队、厂家、运维人员面对面逐个分析问题。

  “发现问题,就解决掉它。不能因为‘孩子’有点问题就直接放弃。”最终,李立浧把调研报告提交给南方电网公司领导,肯定了鲁西背靠背工程,更从科学的角度肯定了柔性直流技术在工程中的运用,论证了昆柳龙直流工程采用特高压柔性直流技术的可行性。

  之后,李立浧又提出“透明电网”颠覆性发展理念,把现代信息技术与电网相结合。“现在是信息化、智能化时代,我们要在这个时代做世界第一,透明电网就是主战场”。李立浧从不停止对电力技术的思考:“中国未来的发展,中国梦的实现,离不开创新,我们电力工作者不能停下来,祖国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必须在。”

  南网传媒全媒体记者 何石 刘杰

  >>对话

  1、上学记

  记者:1961年,您以数学满分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能否聊一下您的教育经历?

  李立浧:我出生在江苏一个地道的农民家庭,弟兄姊妹多,上面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家里很注重教育,大哥二哥读了私塾,三哥四哥上了初中。战争时期,哥哥陆续参加革命。到1949年解放的时候,姐姐出嫁,家里就剩我和父母。

  我上学比较晚,父母觉得小孩读书后就都出去了,没有人帮他们,就想让我种地。也不知怎的,我就想读书。当时家里养了一头牛,父亲一生气,拉我和牛绑在地里头。但是我还是不管这个牛,只是哭。我爸爸就给我妈说,这个孩子看来还是要上学,(孩子)不爱干这事(养牛种地)。

  我一直到1950年底开始上小学,跳过二年级,直接上三年级,后来考入盐城中学。我考上清华大学,选了电机系,搞电力。1968年9月,大学毕业分配,科研院所基本不留,全部面向基层。大家填志愿,我写了西北,那里正在建设全国最大的水电站——刘家峡水电站,可以做事业。

  2、做工记

  记者:到甘肃后,是否适应当地的生活?如何克服生活、工作上的困难取得进步?

  李立浧:到艰苦地方工作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还拿国家工资。我总觉得随着国家建设的发展,情况总会改善。我们没有感到心理上的不舒服,当工人就好好当工人,当技术人员就好好当技术人员。

  那时候看书,条件比较差,施工地方都是山沟沟里面,没有电,用煤油灯。大学时,我的眼镜度数是四五百度,离开西北时已经2000度,不过后来做了近视手术。那时候干完活,七八点就没事了,看两三个小时书,十点左右就睡觉。一般工友会打牌,有时我也打,大家打成一片。

  有人写我们那时候喝水,里面有羊屎蛋。甘肃缺水,农民的水非常珍贵。他们家里有一个水窖,天上下雨,把场院的水啊都赶到水窖里,场院里什么东西都有。时间长了,再清理,杂草捞起来,羊粪蛋捞不了,舀水就会舀起来,有时候会用漏勺捞,捞到扔掉就好了。

  农民很淳朴,要说我们来和他们什么关系啊,一点关系都没有。要个水喝,照理可以不用管。住在老乡家里,我们照例会给他一点钱,但是钱也给得很少。那段儿经历让我们真正了解中国当时农村农民农业状况。我和工人一起做工,也挺和谐的。工人对我都很好。他们挖坑我也挖坑,而且我还可以想招。本来需要队里技术员去做的事情,用不着,我都给他顶了,所以他们对我都很好。

  至于你们说的“粗活”,人家能干我也能干。做送电工,电线立杆、挖坑、浇水泥,浇混凝土,都是我要干的事情。

  从送电工到技术员,岗位一再变。回顾甘肃十六年,收获非常大。输电变电所有工程建设环节,从列计划开始到工程预算,总共需要多少钱,能赚多少钱,都能说得很清楚。我在甘肃,不管施工技术、企业管理、经济核算得到了非常重要的实践经验。现在很多年轻人,到第一线的很少,直接进科研院所,对设备的了解,就没有那么深。我现在走到哪,一看这个设备,就知道大概什么样,脑子里有记忆。

  3、谈技术

  记者:从葛上直流到发展特高压±800千伏直流技术,您在其中的感受是什么?

  李立浧:葛上直流工程,有一个目的很明确:技术学到手。葛上直流没有做交钥匙工程,我们引进设备和技术。我们办了很多期培训班,针对不同层面,有领导干部的,也有技术人员的。技术人员也分搞设备运行的等等。我们下了很大功夫,说是现在直流输电的黄埔军校也不为过。

  工程建设中,我们也特别注意了解核心技术问题。工程结束后,我主持了一个总结,工程每一个细节都总结出来,最后有十多本书。

  很多人喜欢说我们“克服困难”,我不喜欢这种表达。一直以来,我们都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事情就推进了。做葛上直流,老外搞工程也会出现很多问题,他们出现问题就是我们学习的最好机会。现在叫问题导向,那时候没这个词。我脑子里反正就一直存着问题,不停追着他们问。ABB的总代表开玩笑喊我问题先生,Mr。Question。

  到±800千伏特高压直流输电工程的时候,我不仅亲自参与研发,还要对重大技术决策拍板。压力很大,但是我们有研究基础,这么多单位在一起研究分析判断。还有就是大家对我比较信任,我一生没有离开这个岗位,这里有我一生技术经验的积累。我对整个行业细节太了解了,整个系统组成会是什么样子,早已在脑子里搭建成一个终极的图。做决策时,就也很大胆。

  4、说未来

  记者:如何一直保持如此旺盛的创造力?

  李立浧:现在工作白加黑肯定有,也不是经常的。总是5十2,白加黑,我不赞成。但是节骨眼上,不坚持几天不行。搞科研,遇到问题,脑子里要不停运转,12、20个小时都想这个事情。这是做科研技术的常态,不是值得说的事情。做科研的难度和做体力活不一样,不要把科研劳动强度写得很难受,那是你自己安排不好。关键是脑子里有这个弦,把时间安排好。

  记者:您对创新的理解是?

  李立浧:创新一要立足于国家的重大需求,二要脚踏实地。我认为,技术创新分为三个层次:

  一是创新性技术,立足于当前,对未来3—5年能起到重大作用;二是前瞻性技术,能够影响未来5—10年的发展;第三个,我称为颠覆性技术,这个技术是对未来发生重大影响的,能产生新的发展动力,带来新的变革及新的行业生态。

  记者:您提出“透明电网”这一概念,能否具体解释一下?

  李立浧:具体来说,就是将现代信息技术、自动控制技术、人工智能技术等与电网相结合,通过在电网中安装多个小微智能传感器,使每一个设备都处于数据影像下。这会彻底改变电网的信息形态,整个电网系统都将是智能的、透明的。

  利用信息技术,整个电网将实现全面可见、可知、可控。在规则的允许下,谁需要信息都可以获取,它透明地呈现在大家面前,这样公众才能掌握需要的信息。

  透明电网未来对于可再生能源发展、对能源革命会起到很大作用,使电力形态、能源形态发生革命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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